第15章 被关进大牢的第一天想他 卡卡不秋秋
“您是……”
“老夫赵明。”那人说,“前任户部尚书。”
沈渡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赵明。死了两年的赵明。户部账上一百三十七万两赃款的源头,孙志口中那个“病”死的度支司郎中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死人不会说话,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。但他没死,他坐在刑部大牢的角落里,已经坐了三年。
“您……不是死了吗?”
赵明又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。“死?太后想让老夫死,但老夫不能死。老夫死了,谁替那些被冤枉的人说话?”
他从黑暗中探出身子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,沈渡看清了他的脸——瘦得只剩皮包骨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。
但那双眼,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关了三年的人。
“三年前,老夫查到了那笔河工银的猫腻。银子根本没出过建康城,被分成了三路——李府一路,钱多一路,宫里一路。老夫写了折子,准备第二天早朝递上去。当天晚上,就被抓到了这里。”
“他们说老夫贪墨了一百三十七万两。一百三十七万两!老夫当了一辈子官,连一百三十七两都没贪过。”
赵明说着说着,声音哑了,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沈渡沉默了。
一百三十七万两。这个数字他在账本上见过无数次,但从来没想过,这个数字是一个活人背了三年的黑锅。
赵明没死,他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最深处,像一件被遗忘的旧衣服,扔在角落里落灰。
太后不杀他,因为杀了他就没法圆谎了——外人只知道赵明“病”死了,但朝堂上的人都知道,赵明是替罪羊。
他活着,太后可以随时说“赵明已经认罪了”。他死了,反而会有人怀疑。
“赵大人,”沈渡说,“我查到了那些账。钱多已经被抓了,李崇被停职待查。您的案子,很快就能翻过来。”
赵明盯着他看了几秒,眼眶慢慢红了。老头子擦了擦眼睛,声音抖得不像话:“老夫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。”
沈渡看着那双浑浊的、发亮的、含着泪的眼睛,心里像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。三年。一千多个日夜,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,吃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闻着木桶里的臭味,靠着那扇小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活着。每一天都在等,等一个人来告诉他:你没罪,你可以出去了。
那个人来了。是他。
“赵大人,您等着。我出去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替您翻案。”
赵明用力点了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也不擦,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像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。
沈渡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肩膀被踹的地方还在疼,手腕被铁链勒出了一圈红印,稻草里的虫子在他腿上爬来爬去。但他没动。他在想怎么出去。
太后不会关他一辈子,因为关他一辈子等于承认自己抓了人。
她要的是他认罪,只要他承认自己诬陷钱多、伪造账目,她就可以放了他。但他不会认罪。认了就是死罪——诬陷朝廷命官,伪造证据,哪一条都够砍头的。不认,太后也不敢杀他,因为萧衍在外面。
萧衍。
沈渡睁开眼看着那扇小窗户,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格子。有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了看里面,叽叽喳喳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沈渡忽然很想萧衍。
不是怕死的那种想,不是求助的那种想。
就是单纯的,想。
想他批折子时皱着的眉头,想他喝药时苦得整张脸皱在一起,想他在月光下笑着说“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”,想他在御书房门口说“朕带你回去”。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,转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
隔壁的赵明大概听见了,问了一句:“你…想家了?”
沈渡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有家”,但发现说不出口。
他在这个时代没有家,只有一个没见过面的老母亲,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朋友,一个在户部熬了二十三年的老吏员,还有一个每天逼他喝粥的暴君。
“嗯,想家了。”他说。
赵明叹了口气。“老夫也想家。老夫的孙儿今年该七岁了,被抓进来的时候他才四岁,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老夫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,脑子里开始想出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——不是翻案,不是查账,不是怼人。
是去御书房,跟萧衍说一声“臣回来了”,然后喝一碗他让福安送来的红枣银耳粥。
粥是甜的。
他在脑子里反复品味那个甜味,像在品味一个很久没吃过的糖果。那碗粥他只喝过一次,但味道记得很清楚,甜得不腻人,温度刚好。萧衍知道他不喜欢太烫的,也不喜欢太凉的。这种细节,连他自己都没跟萧衍说过。